妆面吟香

妆面吟香

更新时间:2021-07-20 21:38:52

最新章节: 那一日,纪恕回到千面阁后院。院子被阿宁的那两个勤快的丫鬟打扫得干净整洁。院中水缸里的睡莲开了,粉色的花瓣裹着娇黄的花蕊,盈盈立在水面。太阳的光芒透过花架细碎地散落在水缸边缘,有着岁月静好的恬然。纪恕本就常看花看水,这撞到眼睛里的美景更是让人有种不期而遇的舒心。舒心之余,纪恕忍不住技痒,要是此时手中

第30章 30:惊艳

纪默看叶将军在此,礼节性低头见礼。

纪恕和榆钱儿初见叶潇,不知何方神圣,两人一致看向纪巺,纪巺含笑介绍:“这位是叶将军,一早来咱们纪家堡——道别。”

纪默表情如常,一副彬彬有礼;纪恕和榆钱儿上前致礼。

每人都不失礼数。纪家好教养。

叶将军笑得开怀,看似平和的眼睛里难掩锐利。可再看叶将军的表情,怎么看都透着无利不起早。

纪巺叹了声:“臭小子过来!”

纪恕坐在方凳上,半褪衣衫,露出脖颈和一片肩背。

纪巺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小包,打开,取出几根银针。

榆钱儿眼疾手快搬过来另一只小凳让纪巺坐了。

纪巺没说什么,叶潇却忍不住心中赞许:这个大高个少年不错,有眼力有行动。

有时候成就一个人的就是细节。而多数时候一个细节恰恰正是一个人性格的体现。

纪巺先在纪恕右手背二三指节某处用力捏揉几下,又在背部风池、大椎、肩井等处下针,捻指留针不足半刻。

“回去再拔个火罐即可,排出寒气。这些小事以后就让阿宁来做。”纪巺说完又转过脸充满歉意对叶潇道,“少不更事,小事都能这样慌里慌张,将军见笑了!”

拔罐没什么难的,这几个师兄弟都会。阿宁跟纪巺研习医术自然更不用说。

叶潇不以为意,道:“纪兄哪里话,依我看纪兄家里这几个孩子个个意气风发少年英雄,不逊你纪兄当年!”

纪恕觉得这个叶将军其他本事不知如何,眼光倒是独到。

榆钱儿内心颇为激动。上次听人夸奖是多久之前来着?每次自家老爹见他三言两语没完就只顾想揍他,哪里还有机会发现儿子的长进?

且不管叶将军的夸赞是否真心,先受了再说。

心里美滋滋儿。

叶潇不等纪巺接茬就又自顾道:“听闻纪家堡家训甚严,对弟子要求颇高,无论外貌、资质、耐力、人品皆是人中龙凤,今日有幸得见果然诚不欺我!佩服!能者,本该有更广阔的用武之地,所谓天高任鸟飞,海阔凭鱼跃。大将军惜才,几位贤侄若来我军中效力……”

“将军!”纪巺脸色不虞陡然拔高语气,“将军慎言!——默儿,告诉叶将军纪家家训第二条!”

纪默上前,行了一礼,道:“纪家家训第二:不论何等因由,纪家子孙自当远离官场是非,永不得介入庙堂纷争!”

叶将军看纪巺言语郑重,马上道:“纪兄误会!叶某断无此意!纪兄当知‘天下兴亡匹夫有责’,自古每一个王朝兴旺、每一处江山端丽、每一个家庭安居和睦,背后都有人远离父母妻儿、顶着脑袋朝不知夕地坚定守护,你看不见的地方,总有人负重前行!如果人人都难舍娇妻幼儿不思报国,试问纪堡主,国安在?家安在?国将不国家将不家!乱离亡国之人不如太平安世之狗啊纪堡主!今日你我在牢固壮丽的纪家堡谈笑风生,可我上渊大军一旦出师……”叶潇突然打住,征西大军尚未开拔,不吉利之言断不能说出口,“前朝便是活生生的实例!”

叶潇言语激动,一口气说出一大段,说完胸膛兀自上下起伏,脑袋嗡嗡作响。

不被逼一把就不知道自己还有如此口才!

差一点就要痛哭流涕,自己都感动了。

当说客也不容易!

纪巺没料到叶潇如此激动感奋,这番话让他蓦然想起父亲的临终之言:

“巽儿,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我这样也好,”纪寒柏看着立在床边的纪巺,“人啊,很多时候看似别无选择,其实处处都是选择,关键看你坚守的是什么,又为何要坚守。我违背纪家祖训落下这个下场,其实……其实我早有心里准备,不怨怼,不后悔……家训是人定的,是太平时期要遵守的,乱世……乱世人人都是漩涡,多的是身不由已……”

我错了吗?纪巺耳中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。

我没错,我不过是在坚守自己要坚守的东西罢了。

他眨了几下眼睛,深呼一口气,吸了吸嘴角。

几个少年面面相觑,尤其是纪恕和榆钱儿。

“‘效力军中……’我没听错吧?”纪恕用眼神跟榆钱儿交流。

榆钱儿抬了抬眉毛,看了叶潇一眼,眨巴两下眼睛,是的。

“看义父意思不同意啊!莫非,姓叶的将军昨日来的?昨日晚膳推晚了半个多时辰!师兄定是知晓的!”纪恕看了一圈,又给了榆钱儿一个眼神。

榆钱儿深以为然,点头。

纪恕和榆钱儿的小动作没能逃过旁边纪默的眼睛。纪默瞅准机会瞪了他们一眼,两人才算消停。

“军营么,说不定当个将军还不错!”榆钱儿神往地想。

纪恕却兴致缺缺:“军营有可以让我易容、化妆的人么?料想是没有,都是正在打仗或者准备打仗的士兵。”

纪默思忖:“我暂且出去游历几年,说不定能找到祖父去世的真相。这也是一种分担。至于……父亲不会轻易答应叶将军。”

叶潇看纪巺立而不言,不知他是何意。不由心想:反正说也说了,不妨再多说几句,横竖不就是一拒再拒么,再多说几句何妨!

于是叶将军一不做二不休:“纪堡主,叶潇方才本无意冒犯,有命在身实属无奈。况为国为家乃大义之举,无关朝堂个人私利,面具制作完毕纪兄完全进退由己。此事若纪兄能再慎重考虑一番叶某定感激不尽。”

纪巺暗道:罢了,他这一番言论纪某倒成了无情无义之人。家国之大者向来是为国为民无关个人私怨。对此我欣然接受也不算违了纪家家训。父亲……他看的比我透彻,家训到底是一种警诫和约束,一种不可触碰的原则底线,而是非对错的选择全在于心之所向。我做不到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,”然,对国,不失赤诚心;对民,心怀报偿意;对己无愧无疚……

思及此,纪巺道:“也好,我答应了。”

叶潇乍一听这话,简直不能相信:“呃……哦,呵呵呵,哈哈哈!我就知道,家国天下纪兄你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
榆钱儿见叶潇这样,心底开始鄙夷。敢情将军没见过世面?

纪默忍不住道:“爹!”

纪巺扬手制止了纪默的话:“就这样吧,我想好了。”

纪恕还在那里忍着肩背的疼痛,快些找阿宁拔火罐才好。

“不,”纪默没有因为纪巺的制止而不言不语,他仿佛下定了决心,“爹爹,既然如此让孩儿去吧,这些年我苦练勤学,未必不如爹爹您!”

纪恕这才反应过来义父说了什么,他迅速理了一下思路,明白叶将军此次前来是为了让义父出手制作面具,先是遭受了义父拒绝,二次前来因为他们误打误撞才让义父改了口,应承下来。想来叶将军面对义父的拒绝也是无计可施,一大早前来纪家堡,所备后招应该就是他们师兄弟!说来也巧,偏偏他受了风寒落了枕……

师兄,也是因为叶将军才萌发的外出游历之念吧?

纪恕不等纪巺说话,上前一步:“义父,恕儿去更合适!”

榆钱儿这边急了:“灭明,你裹什么乱!”

纪巺倒不觉意外。

叶潇不理解了:这是怎么啦?纪堡主一答应这还都抢着要去了。

“义父,这些年承蒙您对孩儿爱护有加悉心教导,恕儿才能日日无忧无惧,如今恕儿长大成人,可以毫不羞惭地说孩儿也已习得一身本事,不输于义父!制作面具让恕儿去吧,纪恕立誓,绝不会丢义父和纪家的脸。有义父做孩儿靠山,孩儿定会无所畏惧!”

他面庞青涩未退,看着纪巺一眨不眨,无疑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了。

纪巺看着他,第一次以一个男人看待另一个男人的眼光,心中感慨万千。

“灭明要去自然我也要去!”榆钱儿仿佛受了蛊惑,“师伯,阿俊也不差。”

纪巺欣慰地看着榆钱儿,这么多年来锦池跟榆钱儿父子俩斗智斗勇,这不也长成了有担当的男子汉了么!

纪默方才猝不及防遭到纪恕抢话,正待反驳,不料榆钱儿又插了进来,他一旁听得仔细——榆钱儿也起哄要去。

他想说师兄在此还轮到你们,话未出口,又被人抢了先——

只听叶将军见缝插话道:“叶某果然没有看错,贤侄们果然少年英才!纪兄,你看这?”

纪巺:“答应了将军,纪某自然亲赴!”

突然,纪恕从腰间拿出几只纸包,熟悉纪家易容术之人当然知晓这纸包为何物。

只见他伸出修长手指,打开纸包,露出里面黑色、白色、灰色、黄色的颜料,这几种颜料都是纪家易容术的基础色料,它们被纪家弟子随身携带,有的用油纸包裹,有的精心放进同色小瓷瓶里,藏于前胸或腰带之内,随用随取,便宜行事。

纪恕行动迅速,指尖在不同的颜料包里各蘸取一点,看不清他如何动作,只见手指翻飞之余,他的脸顷刻之间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,一个褶皱纵生,老态龙钟的老人!

叶潇顿时目瞪口呆,这就是传闻中的纪家易容术?

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亲眼所见纪家弟子展现如此鬼斧神工之作!

他有点结巴地说:“纪兄,这这这,有其师必有其徒!实乃巧同造化!佩服,佩服!”

叶潇说话之间纪恕手却没有停,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细棉手帕,手帕上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淡淡香气,他看也不看一眼这让人不忍沾污的手帕,用它在脸上抹了一把,只一把,手帕瞬间看不出色来了,他的脸干净如初。

他丢掉手帕,手指继续如音韵一般轻柔跳动,不过刹时之间,再看那张脸居然成了一个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明媚少女!

叶潇再次叹为观止,惊为天人!

纪恕再用另一方白手帕抹了脸。面容平静地看着纪巺:“义父,让我去吧!”

其实,同样内心震惊的还有另外三人。

纪巺:这就是他从前与我说的化妆,脱胎于易容术,但恕儿拓展的更深,他的化妆术果然非同一般,这几年功夫没有白费。这孩子悟性太好了……还是要多磨练几回方不至吃亏。

纪默:相比于基础色易容,师弟的化妆术更精,需要的色彩也更丰富。

榆钱儿:灭明,厉害!大拇指为你竖一整天!

纪恕:不枉我占用太多阿宁妹妹的书画先生。

他们都知道这几年纪恕沉迷于色彩难以自拔:有时候他盯着一个人看上半天,直把人看得毛骨悚然;有时候盯着一幅画自言自语喋喋不休,或者托着下巴发呆,榆钱儿和高龄哈啾多次从他身边来回走过都被熟视无睹;有时候他盯着一朵花,有时盯着书中某一页,研习如何调制各色香粉……

研习完就找人来试手。

这些年榆钱儿着了纪恕几回道自己也说不清了,总是突然之间自己被点了穴位,然后可恶的灭明就用他罪恶的手指在他脸上进行所谓的“化妆”,让人哭笑不得;阿宁也被他哄了好多回,不过很多次都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被恕哥哥变美了许多——除了骷髅、烟熏、半面……

被荼毒的还有阿宁的随身丫头、纪平的小女儿——无一不成了他手指下的仙女儿或者恶鬼。

简直,让人又爱又恨!

纪家易容术方式有三:制作人皮面具;黑白灰基础色涂面;果胶塑形。

纪恕更偏爱第二种。

他要用更多更丰富的色彩完成易容,后世将这种易容术称之为:化妆。

任手掌沾满颜料,看妆容流淌色彩。

只要去做,便无可阻挡……